很奇怪,我爱你

定风波(清水现实向,一发完)

天米坡小贱蝶~:

《人民的名义》后遗症~
调查组长科x背锅教练龙
全文1w5~队内无反派可放心使用~
比心!

(正文)

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马龙垂下头,不去看对面人的眼睛。
张继科捏紧手里的烟,狠狠嘬了几口。辣辣的烟草味儿钻进马龙的鼻底,逼得他重新扬起头来——
张继科古铜色的腹背在蒸腾的热气里若隐若现,离开这方赛场许多年,他依旧是健美挺拔的样子,与年青时无异。
“刘诗雯……她跟我说,外面都安排好了。不会有人进来,你想说啥就说。”
张继科又轻轻吐一口雾,湿漉漉的身子往马龙旁边蹭了蹭。对面人仿佛早忘记了昔年的无间亲密,微微一闪身,又恢复安全距离。
“瞎闹。”马龙皱眉,“国家队教练这么好当的?她在女队刚转正,干嘛跟我淌这浑水。”
“这会儿你就甭操心别人了。”张继科掐了烟,转言道,“方博……肯定能联系上,你放宽心。微信微博不好使,咱们就去公安系统找人。这混小子,走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!”
“可能,可能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。”
“马龙,再瞎琢磨,我揍你了啊!”
张继科凑近,一字一顿道——
“记着,我信你。”​

四目相对,两双瞳仁里皆罩了薄薄的雾,分不清是淋浴间的蒸汽,还是别的什么。
马龙蓦地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。​​
那时候他去山东打比赛,隔着省队训练馆厚厚的窗玻璃,瞧见了刚被国家队退回来的张继科。
黑衣黑裤,脑袋剃了个秃瓢儿,在角落里劈劈啪啪地敲着球,没一点表情。
“继科儿!”
他重重地捶两下玻璃,待到窗内的人抬起头,便用了全身的力气朝他喊——
“我信你!!!”

时移势易,沧海又桑田。
如今自己倒成了在泥潭里扑腾的那一个,方才知道哪怕再热血的誓言,在险峻的现实面前,也不过是一句虚头巴脑的安慰。
“继科儿……出了这扇门,再也别说这种话。”
马龙终于还是冷下了脸, “你是ITTF的名誉理事,体育总局纪检组的调查组长,意气用事……只会让我看不起你。”

ITTF原本派了有国际裁判执照和法学背景的代表过来,为了这一纸调令,张继科在施之皓家门口站了整整五个小时。
“您老就信我这一回。”
张继科把胸脯拍的啪啪响,咬牙道:“但凡出一点岔子,我张继科退出乒乓球这个圈子,再也不回来。”
施之皓连拉带踹地把人撵回去,跟原来的老伙计们通了一宿的电话。
张继科这个“荣誉理事”的名头,其实来得挺玄乎:一是看在他的JK公司这几年来对各大赛事的投资赞助,二是看中了张大偶像的人气和综合影响力。
当年这头衔一经公布,争议声便不绝于耳,键盘侠有之,业内人士亦有之。
最终说动施之皓的,还是刘国梁这老狐狸。
“是哇,继科没有这个证书、那个执照的。可你得明白……他比谁都了解这帮兄弟。”刘国梁沉吟道,“说到底,龙会为了5000万干这事儿?我也不信。可是马龙这孩子轴啊,要是钻了牛角尖儿,除了张继科,还真没几个人能撬开他的嘴。还有方博,怎么找?去哪儿找?除了继科,你们乒联还有哪个官儿,能踏踏实实地帮上忙?只怕都等着看咱们中国队的笑话!”
“万一出了纰漏呢?”施之皓审慎道,“水谷隼也是名将啊!这次水谷实名举报,乒联让我相机决断,就是为了考验咱们中国队的态度。要是派了继科儿去……他可是‘自己人’,跟马龙又这么多年交情。国梁,人言可畏。”
“怎么了老施?”刘国梁忽而笑了,“怕丢乌纱帽啊?张继科什么性子?真出了事儿,还能躲你后头?要是乒联的人找你问罪,尽管往我这局长头上推——让他们来找我,一切后果,我担。”
“国梁……我不是这意思。”​
“就这么定了!”
这人啊,明明年纪比自己还小个十来岁,论资历也排在后头,可噼里啪啦一堆话落下来,施之皓倒是不服也得服了。
这么多年了,老刘头儿还是这副雷厉风行的样子,一点没变。

林高远心眼儿实,不知从哪儿听了这一段,回来手舞足蹈地学给他龙哥。
“哥你放心,有科哥,有刘指,肯定没事儿的哈~”
马龙再抬头,却是红透了眼睛 。

秦志戬卸任主教练才不久,为着马龙的事儿,愣是弃了之前的竞聘岗位,去中国乒乓球学院挂了职——他这般折腾,就是为了能跟马龙见上一面,谁都知道。
隔断调查,管得了体制内的秦主任,管不了体制外的秦老师。
“他强任他强,清风拂山岗。他横由他横,明月照大江。”
秦老师轻轻攥住马龙的手,缓言道:“龙崽儿,许多年前教你的诗,我希望你一直都记着。”
马龙并没像往日那般乖巧点头,淡淡的眉头拧成一个重重的结。
“秦老师……方博那场告别赛,已经够让我内疚了。我真的不希望任何人再为我牺牲,一点也不希望。”
秦志戬走之前,一手揉揉马龙的脑袋瓜,一手藏在口袋里,悄悄给张继科传了条四个字的简讯——
“只怕难了。”

张继科泡在热腾腾的水里,可马龙晦暗的眼光扎在他身上,从头到脚皆是彻骨的寒意。
“马龙,咱俩认识20年了。你为什么不肯信我?”
“我没有不信你。”对面人依旧是清冷语气,“只是……别再做任何不守规矩的事儿。继科儿,算我求你。”
淋浴间的门板被敲了三下——这是刘诗雯的暗号。他们该撤了。
马龙逃也似的起身,张继科急躁地把人圈住,俩人的鼻尖都滴着水,迫近到几乎有些暧昧。
“我只问你一句——那张渣打银行的卡,是不是你在香港开的户?”
“我根本没见过那张卡,从来没有。”马龙颤声道,“水谷的每句话都是放屁。”
张继科的心顷刻松了一块,胡噜一把马龙湿漉漉的头发,柔声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找到大博儿,找到证据。水谷放的每一个屁,咱们都让他原模原样地吃下去。”
热乎乎的气息扑在马龙脸上,熏酸了他的眼睛。
继科儿,我真的有点怕。​
继科儿,你救我。​
千百个软弱的念头,汇聚成一个硬邦邦的笑,牵强又官方:
“你一定要公事公办啊,一定。”
敲门声渐渐急促,张继科百转千回地望他一眼,终究还是走了。临了,还穿岔了鞋子,带走他一只新买的卡洛驰。这糊涂劲儿,跟许多年前一个样。
马龙看着脚上一黑一白的洞洞鞋,想笑,却滚下泪来。
如果事情已经糟糕至极,那么业障与苦果,由他一个人品尝也就够了。
秦老师,刘指,还有面前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傻子……
每多一张军令状,他便多一重负罪感。

刘诗雯在前头带路,张继科一句话不说,低着脑袋,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。
“他……是不是不太好?”
“嗯。”张继科哼一声,“马龙啥也不肯说,就让我公事公办。”
刘诗雯赶紧转过身,朝他比了个“嘘”——​
“指名道姓的,想被举报啊。”
张继科怔怔看着她,从前那个笑眯眯的姑娘,也被岁月打磨出沉重的眼纹。
“多谢你。”他很生分地笑了笑。
“别客套,能帮上你们,我很高兴。”​
刘诗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说道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……为什么不愿意开口?”
“他是吓坏了。”张继科轻轻摇头,“这么些年没见了……我也不奢求……不奢求他能完完全全地信任我。”
比起糟乱的案情,马龙的抵触情绪,似乎更让他一筹莫展。
刘诗雯蹩着眉朝他笑,细细的眼睛里藏了不为人知的怨念:
“我还以为你有多了解他。”

上海,全锦赛颁奖礼。
主场作战拿下冠军,新科教练许昕的脸上,却寻不着半点儿快乐气息。
他眯着眼睛往主席台上瞅,一横排西装革履、正襟危坐的领导中间,瘫着一个小蓝人。
趁着大合影的当口,许昕挤到张继科背后,低声道:“泰和茶馆静溪厅,我在那儿等你。”

二胡琵琶,琴瑟钟鼓,原本悠扬婉转的背景音,落在许大蟒和张继科耳朵里,皆成嘈杂。
“服务员,麻烦你把门儿给带上,谢了啊。”
许昕掏出手机,打开与“流氓抠脚”的聊天界面。
“方博,你在哪儿呢?不开心就跟哥说啊,别自己闷着发傻。”
“方博,你小子干嘛去了?长本事了,连叔叔阿姨都不告诉一声儿?”
“方博……你可别想不开啊。我跟你说,今儿为了找你,我和大力哥连公安局都去了。”
“你他妈还换了新护照?成心不让队里知道是吧?有病吧你!”
“方博,你他妈赶紧滚回来!马龙快被你坑死了!!!”
……
十几分钟的微信语音,皆是许大蟒的独角戏,温柔,急躁,直至暴怒。
毫无回音。

“去他妈的!”
许昕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重重叹口气。​
“昕子,你别急。咱们好好想想,方博他能去哪儿。”
张继科近来烟瘾大得很,掐灭一支,又重新燃起一支来:
“要我说,大博儿肯定不在国内。现在马龙的事儿闹这么大,他可是关键证人——他要还在国内,真能见死不救?”
许昕黑脸道,“公检法那帮人,真找到什么线索,也不会跟咱们通气儿。方博这傻子,临走还把护照给换了,大力哥想找熟人去查呢,可连护照号都没有,不是大海捞针么。”
“我这儿多少还有些资源,不过也只能逆向排查:美国所有的州,欧洲的热门旅游城市,日本,韩国,澳大利亚,新西兰,巴西,阿根廷,新马泰,港澳台……入境记录我全想办法儿调了,找了百八十个‘方博’,就是没有咱们这个。”
许昕脸上突然浮现出死灰般的绝望,颤巍巍、汗津津的手攥住张继科的黑胳膊——
“不会……水谷找人……把方博儿给……给……做了吧?”

“哥,你吃点儿东西。”
刘诗雯把面前的饭盒一个个拆开:糖醋排骨,地三鲜,锅包肉,全是马龙爱吃的。
马龙垂头望一眼办公桌上的监听器,轻声道:“枣儿你先回吧,我没胃口。”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”刘诗雯盯住他,“越是这时候,你越不能倒下。再耍小孩子脾气,我给咱阿姨打电话了啊~让她从鞍山过来,一口一口喂你。”
“你呀。”马龙勉强笑了笑,“我吃就是了,可别给我爸妈瞎说啊。”
“你……今天还好吧?”刘诗雯试探道。​
“有什么好不好的。枣儿,你答应我,别再做傻事。”马龙颔首道,“以后少来我这儿,不然……总是拖累你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刘诗雯苦笑,“那谁……他早些年还说呢,说我是女队的马龙,这话倒也绝了。前些年我状态不好,你们都来拉扯我、安慰我,可越是这样儿,我心里头越难受。
哥,你怎么想的,我都明白。”
“枣儿……谢谢。”
马龙很给面子地夹了几筷子菜,又撵刘诗雯走。
“行吧,我走。你早点儿睡。福原爱明儿过来,说是带她家小宝贝来队里看看。”
“可别跟她说这些破事儿。”马龙低下头。
“嗐,水谷恨不能把全日本的媒体都惊动了,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? ”刘诗雯宽慰地笑笑,“哥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
“行了,你走吧。给小爱带好儿。”
马龙朝她摆摆手,待人走到门口,又扯了嗓子嘱咐道:“二队刚上来那三个小的,反手都不行。你跟皓哥说说,争取让胖儿带带他们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刘诗雯转头道,“孩子们都等着你回来呢。”

“张继科……”
许大蟒喝得醉醺醺,一双长长的手缠在张继科脖颈上,呓语道——
“你说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​
“昕子,”张继科挣扎着扶他起来,低声道,“水谷这人……从来就不服咱们。他性子急,说话又冲,逮着这么个治咱们的好机会,自然不会放过。 我看过案宗,他说那银行卡是别人给他的,可又不肯把这人供出来。”
许昕愁眉道,“这些年,日本队被咱们压得死死的,成天‘千年老二’地叫着,多少人憋着气儿呢?谁知道水谷背后是哪个主任局长?”
“你信我。”张继科安慰道,“我一定把这些事儿查清楚。我这电话时刻有人盯着,昕子,帮我跟大力哥通个气儿——明天下午,赶在调查组跟马龙照面儿之前,我想先跟总局纪委的王主任见一面。”
“咱回吧,明儿我还得去北京呢。” 张继科扶了他推门出去,“可别醉酒忘事儿啊。”
“放心。”许昕把胸脯儿拍的啪啪响。
走出去三里地,许大蟒又沉沉地道一句——
“其实我最揪心的,还不是这案子。”
“方博……他为什么……要把我……我们……都推开?”
“张继科……咱们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凉凉的夜风吹过来,张继科想不出如何答话。

张继科进了纪检组办公室,老王主任早早地候在那儿了。刚松一口气,就瞧见后面并排坐着两个一老一小两个男人。
施之皓跟他交过底:年长的那个叫岳连波,最高检过来的,执法经验相当丰富,皱巴巴的眼皮底下一双鹰似的眸子,扫的张继科后背发凉。年轻些的那个叫李岚,公安部的,问询侦查一把好手,白且精瘦,扑克脸上没一点儿表情。
“哟,王主任,”张继科半尴不尬地笑笑,“怎么着?直接跟您这儿开会了?”
王庆云在这纪检主任的位子上呆了许多年,当年办南勇、谢亚龙那帮人时也没含糊过,利害关系自然分得清——上海那边小王主任的面子不能不给,可既然要见,就得整个调查组一块儿见。
“马龙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。”王庆云朝岳、李二人笑笑,“做运动员的时候,他就是出了名的听话、谨慎。如今出了这事儿,咱们必须彻查——不能轻纵,可也不能冤屈。”
“是是是,”张继科鸡叨米似的点着头,“岳检察长,李探长,咱们互相配合、共同努力,争取还龙指导个清白。”
岳连波凝着笑,直勾勾望住张继科:“清白?”
李岚正色道:“张组长,我虽然年纪小,也知道您曾是为国争光的运动员,更知道您和马龙曾是队友,交情深厚。所以,我更要给您提个醒儿:切忌主观臆断,免得——引火烧身哪。”
这一老一小,一搭一档,算是把张继科牢牢地驾住了。张继科顿时怨自己蠢且莽撞,怎么能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他一样,坚信马龙一身傲骨、两袖清风呢?
老施头儿早跟他说过:你以为空降调查组,真就能把马龙救下来?实话跟你说了吧,在乒联这儿,你是“名誉理事”,到了调查组,你也只能是个“名誉组长”。
正踌躇着,办公室的门“吱”一声开了。马龙白衫黑裤,板板正正地站在门前。
“听说各位都在这儿,我就自己过来了。”王庆云推出一张椅子,马龙四平八稳地坐下,正色道——
“开始吧。”

与此同时,福原爱也抱着娃娃过来了。
“母さん!”小丫头扯扯她的袖子,哭腔道,“大警车,怕怕!”
“没事儿啊~”福原爱一边揉揉小家伙的脑袋,一边四处扫扫,公检两辆车明晃晃停在总局大门口,准是为了马龙的事儿。
一路走到训练馆,瞧见不少穿制服的人,一双双眼睛骨碌碌在她身上转。
昨儿石川找她哭的时候,福原爱还觉着她小题大做。如今看见这副阵势,倒是连她自己都怵了。
“枣儿!”福原爱挤出个笑来,朝刘诗雯故作轻松地挥挥手。
“来啦!”刘诗雯迎上去,笑嘻嘻把小丫头接过来,逗弄道,“宝贝儿,想你小枣阿姨了没?”
小家伙扑在刘诗雯身上,哼唧道:“大警车,凶巴巴的帽子叔叔,怕怕!”
“真没想到……这次的事儿这么严重。”福原爱低声道,“马龙还好吧?”
“还好。马龙就是担心——有人拿他当导火线儿,再往大了闹。说到底,这么一出大戏,也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。”
福原爱朝宝贝女儿挤挤眼,小家伙会了意,朗声道:
“小枣阿姨,等会儿训练完了,你跟我们去酒店吧!我有礼物送你!”
刘诗雯警惕地往门口瞅一眼,童言无忌,两个盯梢的“帽子叔叔”也没在意,她方才安心地点了点头。
福原爱顺势掏出一盒小饼干,朝正训练的姑娘们笑嘻嘻道:“大家分了吧!”
趁姑娘们一股脑哄抢的时候,福原爱凑在刘诗雯耳边,无比轻声地落下一句:
“石川来了,她有线索,要当面跟你讲。”

李岚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份银行流水,点了点那一串护照号码——
“马指导,这是你的护照号码,没错吧?”
“嗯。”​​
李岚又点点那一串身份证号码——
“马指导,这是你的身份证……”
马龙懒得同他“挤牙膏”,抢白道:“基本信息都是我的,但这张卡我从来没见过,也不知道怎么来的。”
岳连波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,接话道:“那你好好回忆一下,这么多身份信息是怎么泄漏的?马指导,你有没有得罪什么身边人啊?两年前,您前女友……”
“这事跟她没关系。”马龙阴沉着脸道。
“你怎么知……”​
张继科不觉就拧紧了眉,插话道:“龙……指导,隐私问题,你可以选择不答的。”
“岳检察长,马龙这身份证、护照都是一年前新换的,而他的上一任交往对象,两年前已经移民澳洲。据我们调查,两人之间并无通讯来往。”
李岚一面解围,一面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儿,瞧见张继科黏在马龙身上炽热又关切的眼神,暗自感叹还是看不清楚比较好。
“这是方博手腕处的X光片:韧带拉伤,尺骨有裂痕,三处积水。上面是你们队医签的字?”
“是。”马龙黑着脸点了点头,“他手腕的伤……很多年了。”
“这样的情况……还让他上世乒赛单打?”岳连波逼问道,“除了他和樊振东,场上可都是小将。”
张继科辩护道:“每次大赛的排兵布阵,都是教练组一块儿讨论出来的,马龙一个人也做不了主。”
“这是方博的最后一场大赛,他的意愿很强烈,所以我尊重他,也想成全他。”马龙垂下眼睑,“可我没想到……事情会变成那样。”
李岚掏出一厚打资料,在马龙面前摊开——​
“我查过,你们从前使用的封闭针,主要成分是强的松龙和普鲁卡因。为什么这一次给方博换了药?IVTA一年前才被药监局批准试用,临床案例少之又少,其中出现积水和高烧的有25%,方博可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马龙的脑袋又沉下去些,颤然道,“队医跟他沟通的,说这药的效果比普通封闭针好,问方博想不想试试……”
“可取药单上签字的是你。”
“国正教练离岗以后,马龙一直是方博的主管教练,论理儿,这字也该他来签。”张继科见马龙一脸阴霾,接话道,“李探长,你可能不太理解,但我理解——这是方博的告别赛,他想放手一搏。”
“放手一搏?”岳老冷语道,“半决赛,他4-3赢下樊振东,这叫放手一搏;可到了决赛,明知半区失守,他却中途弃赛,把金牌让给日本的丹羽孝希。这就是你们说的‘放手一搏’?”
“岳检察长,您不用激我。”马龙重新昂起头,坦然道,“退赛是我提出来的,这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。但如果不退,方博可能高烧休克,手腕伤也会进一步恶化。”
“对IVTA出现排异反应的病例,高达四分之一。龙指导,您真的只是想搏一搏?”李岚又翻出一份记录,“这是方博七年来的体检报告:他一直对糖皮质激素有轻过敏反应。您三个月前才进教练组,做他教练的时间不长,这我知道。可你们做了这么多年队友,就一点儿也不知情吗?”
“别说马龙不知道,我跟方博一块在省队这么些年,从前在国家队也都跟着肖指导,我都不知道……”
张继科话音未落,就瞧见王庆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
“继科,你别急。”王主任倒杯水递过去,“这些问题,得让马龙自己交待。”
交待问题?还真把马龙当贪官了!张继科不耐烦地搓搓衬衫袖口,见马龙狠狠瞪他,方才强忍着闭了嘴。
岳连波的手机忽而响了一下,他打开微信工作群,一张崭新的开户记录发送过来。
“据我们侦查处工作人员汇报,跟‘长胜集团’有财务往来的银行卡,署名‘Ma, L.’的一共有两张。除了刚才那个,还有一份新的——马指导,您好好看看。”
张继科和马龙一齐凑上去,眼睛落在证件号码栏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“19800219……妈的!”张继科闷着骂一句,脚面儿被马龙重重地跺了下。


“这是马琳。”王庆云抢在他们前头说道,“长胜集团的前任老总顾文武,跟文体圈儿很多人都交好。别说大小马,就连国梁也跟他有来往。这顾文武倒台以后,已经牵扯出许多桩内幕交易……”
“不关刘指导的事儿。”马龙赶忙解释道,“顾文武的妻子是我们队里的前辈,所以有时候老友聚餐,我们会跟他碰个面。赶上他们公司推出新产品,我们也会义务帮着吆喝吆喝,就是这样而已。至于银行卡,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。我相信琳哥也不知道。”
“马指导,”李岚正色道,“我很想相信您,可我只能相信证据。”
说罢又指指窗外:总局门口挤满了接到消息堵在楼下的各路媒体。
“执法透明,舆论监督——我得把调查进度,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。”
​​
“石川,哭够了没?”刘诗雯苦笑着又递过一包纸巾,宽言道,“你不说有线索吗?要是不告诉我,马龙真让人办进去了,可咋整?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。”石川吸了吸鼻涕,“水谷……我也认识他这么多年了,虽然脾气臭了点儿,可也不像会害人的。新闻发布会那天我也在,瞅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……倒是一点儿不心虚。”
“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:会不会水谷被人忽悠了?”福原爱插话道,“有人拿了假证据给水谷,让他出面举报。既不用暴露自己,又能利用水谷的名声?”
“石川,你是不是有思路了?”
刘诗雯在石川佳纯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人?你一定告诉我。”
“水谷退役之后,一直打算经商。我一直以为他会跟原来的队友合作,没想到,合伙人倒是中国来的,姓廖。我跟水谷周围几个朋友打听了一下,这个人叫廖南平,原来是星天娱乐公司的经纪人。”
“廖南平?星天娱乐公司?”刘诗雯诧异极了,“这人挺有名的啊。现在好多一线的小花小生,都是他带出来的。不是……他跟水谷怎么凑一块儿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石川茫然道,“我就是想着……水谷手里的证据,或许跟他有点关系。”
“石川,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。”刘诗雯恳切道,“谢谢你愿意站出来。”
石川不由红了脸,柔声道:“告诉马龙……我……相信他。请他……一定保重。”

岳连波和李岚走在最前头,把调查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记者们,也包括涉及马琳的新线索,和下一步的问讯计划。
张继科和马龙并肩下了楼,挪到走廊转角处,再上前一步便会暴露在镁光灯前。
马龙闷闷道:“你先去吧。”
“咱俩一块儿。”张继科轻声道,“怕你被刁难。”
“张继科。”马龙咬牙道,“还以为是咱俩做运动员的时候吗?现在我是涉案嫌疑人,你是调查组组长。咱们一块出去接受采访……你不觉得讽刺吗?”
张继科瞧着身边人通红的眼睛,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痛。
“昨儿那些话,我白说了是不是?”马龙的声音变得更加低而冰冷,全不像旧时甜甜黏黏的样子,“下次谈话,你要是不知道什么该说,就干脆什么也别说了。记着,避嫌。”
“马龙,我……是心疼你。”
见他不答话,张继科继续道,“成,我先出去。下次我有经验了,不会再乱说话。”
说罢伸出手,掌心对着马龙,轻声道:“击个掌吧,好多年没这样了,图个心安。”
看马龙僵着不动,张继科便用另只手捉住他的胳膊,温热又粗粝的手掌,擦过马龙冷冰冰的手心。
马龙犟着回一句“你疯了吧”,却是止不住的鼻酸眼热。

许昕背着包从训练馆往家走,例行摸出手机、点开微信,“流氓抠脚”的对话框依然空空荡荡。
大片大片的晚霞,把六月的上海染成一片血色的湖。许昕拿指甲抠了抠头像上那个笑得龇牙咧嘴的傻子,恨恨道:“方博,你他妈到底哪儿去了你?”
忽而听见队里的小姑娘扬声唤他——“许指!有你的明信片!”
许昕接过来看看,印的图片粗制滥造,电脑桌面似的风景画:乍蓝的天,惨白的云,连个地名都没写——
“什么玩意儿……”
翻过来的那一刻却近乎窒息:这狗爬字儿,不是方博还会是谁啊!!!

“许昕,​
这明信片丑吧?嘿嘿,我故意的,就不告诉你我在哪儿——免得你太想念博哥我,大老远再跑过来。
告诉你个小秘密,让你心理平衡点儿:我可就给你一个人寄了明信片,张继科崔庆磊他们都没份儿!
许大蟒,你放心吧,我现在挺好,慢慢都调整过来了。这边的天蓝的反光,我每天在大草地上躺着,总想起那时候的事儿:最辉煌的时候,最单纯的时候——还不知道未来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残酷。
这几天我总听一首歌,叫《第二人生》。英雄没有出现,奇迹没有发生,可生活总要继续下去。过两个月我就回去:山东队,湖北队,少儿体校,眼下有这么多选择呢,我不能、也不会颓下去。
是时候开启我的第二人生了。​
等哥回来!​
恕瑞玛第一盖伦。”

“过两个月???”
许昕差点把明信片撕开揉碎,“过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!”
蓦地又回过神来:管他在哪儿呢!!!
方博还活的好好儿的,能写字,能听歌,能耍贱……这就足够让他欣喜和欣慰。
王励勤也下了班,拎包走到门口,就瞧见许大蟒捧着一张纸片又怒又笑。
“干嘛呢你?”​
“大……大力哥……”许昕激动道,“方博给我寄明信片儿了!!!就是……看不出在哪儿。这傻子说,不想让咱们知道。”
“……他傻你也傻啊?”王励勤指了指明信片一角的绿色小印章,嫌弃道,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?”
“啥?”​​
“邮戳啊!!”

张继科回到公寓,只觉得全身疲累,从发尖到脚尖都酸软。仿佛刚才打在他身上的,不是镁光灯,而是一道道闷雷——从五脏六腑穿过去,将整个人都烧焦。
“还以为是咱俩做运动员的时候吗?咱们一块出去接受采访……你不觉得讽刺吗?”
马龙碎冰似的句子落在他心口窝,冷得发痛。​
黑洞洞的镜头似乎要将他吞噬掉,各种语言腔调的拷问声沸反盈天,可张继科终究没说一句话。
“你要是不知道什么该说,就干脆什么也别说了。”
马龙……说的对。

门铃叮咚响了。​
打开门,刘诗雯垂手站着,低头不敢看他,似要藏住那双红肿的眼睛。
“怎么了你?”​
“有线索。”刘诗雯深吸一口气,缓言道,“你这儿方不方便说话?”
张继科把人让进来,苦笑道:“这是我自己的房子,他们暂时还不敢动手脚。”​
“那就好。”刘诗雯掩紧了门,“今天石川来了。”
“哟,这么些年了,她还惦记着马龙呢?”张继科莫名有点酸溜溜。​
“别打岔。石川有线索——廖南平,原来是星天娱乐的经纪人,现在在日本跟水谷合伙开公司。你们查查这个人,看他跟顾文武、跟马龙都有什么瓜葛?”
“好。”张继科掏出笔一一记下,“我知道了。等下我就给公安部那李岚去电话,找他最方便。今儿见了他和岳检察长,唉,没一个好惹的,也不跟我通气儿。本来想试着打听打听方博的下落,他们倒好,一点也不肯漏。”
“兴许……他们也没消息。”刘诗雯轻叹道,“就算他们手里有出入境记录,去国外找个没音信儿的人,只怕也难呢。”
“没事,我相信马龙真的清白,所以咱们一定能找出证据。”张继科捏紧拳头。
“你啊,就是想当然。”刘诗雯闷闷地又叹一声,“这么多年了,你一直就这样。”
“几个意思啊?”张继科心里也烦,横眉道,“你别含沙射影的啊,有事说事。”
“如今这事儿……张继科你自己掂量掂量——你真搞的定吗?这事儿不是冲马龙一个人来的!人家……是来一锅端的。”
“我知道,他们已经开始调查琳哥了,再下一步……可能是刘指,也可能是咱们队里任何人。”
张继科点了根烟,背过身去吞云吐雾。
“你知道吗?”刘诗雯声音又颤了些,“琳哥一听到消息就打了辞职报告。”
“辞职?他疯了他?!”张继科掏出手机,“我现在就给琳哥打电话。”
“张继科,今天调查组那俩人,跟媒体说琳哥有嫌疑……明明八字没一撇的事儿,你为什么不拦着?”
“你是没看见那俩人,把我跟马龙一块儿审,我还管得了他们?”
张继科故作轻松地笑了下,“我是觉着,早晚会查清楚的。”
“早晚……是多晚?”刘诗雯盯住他,“张继科,我知道,你这些年走得顺,不管是当运动员,还是当明星、做生意……你觉得自己什么事儿都做得成!可你能不能替别人想想?琳哥早些年,因为家里那些破事儿被人作践的还不够吗?他跟我说,如果他是主教练,这些‘莫须有’毁的是咱们国乒队。所以他宁愿辞了,毁的只是自己一个人。”
“刘诗雯……你怎么了?”张继科忍着委屈,低声道,“我知道,你跟马龙关系好,还有琳哥,他在广东队带你这么多年,出了事儿你心里不舒服。我一定帮他们出头,你放……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
刘诗雯抢过话头,呛他道,“你出什么头?先不说琳哥,马龙什么性子你不知道?你越横冲直撞地替他说话,他心里越过不去这个坎儿。”
刘诗雯说罢又红了眼,吧嗒吧嗒掉下泪来——​
“就像……那时候一样。那时候你总说,刘诗雯你得有信心。你得调整心态……这些话,有教练跟我说就够了,你明白吗?我只希望你能懂我。”
见张继科许久低头不说话,刘诗雯擦擦眼角,搪塞道:“对不起啊,我今儿心情不好。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,你当我啥也没说过。”
“是我不好。”张继科终于开口道,“你先回吧,好好儿休息。我也要好好想想,下一步该怎么办。”
“廖南平的事儿,你记着查。”刘诗雯走到门口,又转身道,“辛苦你。”
“问你啊。”​
张继科小声道,“我……是不是特别蠢?其实我挺没底的,这是真心话。”
“没。”
刘诗雯脸上竟终于露出些笑意。
“你能做到的。我……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你,就像那时候一样。”
​​
刘诗雯前脚走,张继科电话又响了——许昕。
“喂,大蟒,怎么了?”
“鼻音这么重?担心我师兄,偷摸哭呢?”
张继科诧异地撇撇嘴——许昕这嘻嘻哈哈的,别是吃错药了?
“有屁快放!”​​
“方博给我寄了张明信片儿。邮戳大力哥已经去查了。放心吧,他还好好儿的呢,来,我给你深情朗读一下——”
许大蟒的语气久违地轻松,夸张道,“许大蟒,你放心吧,我现在挺好,慢慢都调整过来了。这边的天蓝的反光,我每天在大草地上躺着,总想起那时候的事儿:最辉煌的时候,最单纯的时候——还不知道未来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残酷……”
“哎哟,”张继科也绷不住笑了,“矫情的他,酸掉牙。”
“等等!”许大蟒灵光一现。
最辉煌的时候,最单纯的时候——还不知道未来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残酷……
“继科,你还记不记得……09年U17,方博拿四冠王那次,是在哪里?”
​​
“胖儿!”
李武军朝训练场里挥汗如雨的樊振东招招手——“这是等会儿采访的问题大纲,你好好想想怎么答。”
“嗯。”樊振东感激地笑笑,“李哥,多亏你。”
“关于马龙的问题,别说太多,免得被人抓话柄。”李武军拍拍他肩膀,安慰道,“你也别有太大压力。”
晚训开始前,大批记者扛着摄像机,哗啦啦地涌向了训练基地。樊振东深吸一口气,迎面走上来。
客套话兜兜转转几个来回,最尖锐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马龙刚入职成为国乒队教练三个月,就陷入赌球风波,近日也是处在隔断调查之中。作为国乒队队长,也是现役运动员的中坚力量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樊振东面向摄像机,一字一顿道: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相信龙指导。”
后排有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,踮起脚把话筒递过去,扬声道——
“可是有传闻说,龙指导让方博用了会严重过敏的药,后来又强逼方博退赛。有消息说他收了‘长胜集团’5000万……”
“目前一切都还在调查之中。就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,所以纪检组才一直没有定论。”樊振东冷冷道,“我希望各位记者多报道些‘事实’,少报道些‘传闻’。”
​​​​
八一队训练馆里,新教练周雨正跟几个女队小姑娘一块儿聊天吃晚饭。​
晚间新闻播着樊振东的新采访:昔日的小神童已成了国乒队的定海神针,听着他掷地有声的回击,周雨不自觉地笑了笑,倍感宽慰。
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,看见小胖还稳稳的、好好的,总算添了几分心安。
“教练,”小队员林安佳关切道,“龙指导的事情……怎么样了?”
几个年长些的姐姐赶紧给她使眼色:不该打听就别打听。
“没事儿,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。”周雨大大咧咧笑笑,“我也相信龙哥。可惜啊,一点忙都帮不上。那会儿吧,我看方博是真难受,就想着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啊——我跟他同岁,大赛上机会也不多了,不如共进退。谁知道后面出了这些事呢?唉,我要是在队里,还能帮着出出主意。”
几个小丫头也不敢吱声儿了,一个个埋头扒饭。周雨看她们战战兢兢的样子,登时又不好意思起来,岔开话题道——
“听说你们最近都在追《儒林旧梦》?很迷范儒生是不是?”
“嗯嗯嗯!”​
几个小姑娘登时来了精神,七嘴八舌地夸起“范儒生”,和他的扮演者乔嘉洛。
“跟你们说哈,”周雨嘚瑟道,“好好训练,赶明儿我让乔嘉洛来看你们!”
“真的假的?”小姑娘们兴奋地七嘴八舌道,“教练您可别糊弄我们!”
“怎么会?你们想见胡歌、彭于晏啥的,那教练是真没辙。不过这乔嘉洛呀,早年也是打乒乓球的,跟我还一块儿练过好几年呢。我一个电话,人保证来!”
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。

哥伦比亚,卡塔赫纳。
没等王励勤查出邮戳的所在地,许昕脑袋里已有了笃定的答案——十四年前的卡塔赫纳,是少年方博梦开始的地方。这里,有他最初的璀璨和骄傲。
终于知晓了这傻子的下落,时隔半个多月,许大蟒歪倒在飞机上,第一次睡得酣沉。
睡醒一大觉,飞机也刚好着陆,南半球的阳光厚厚地盖在脸上,许大蟒望一眼窗外,兀自道——
“方博儿,我来抓你回家了!”​​

昔日的比赛场,闲暇时便成了当地少年的训练馆,一群异国容貌的小家伙,在球台两面带劲地挥着拍,那股子劲头,跟很多年前的他们一样。
“这、这教练也太业余了吧这。”​
耳边响起熟悉的中国话,贱兮兮、蔫呼呼的。
许大蟒猛地抬头,另一面玻璃窗外,就站着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——
荧光蓝的运动衣,英伦绿的球鞋,和天空草地无比和谐的融为一体:许大蟒没戴眼镜儿,起初都没瞧见他。
“这孩子还打个毛啊?正手不敢接,反手又不会。”
“削他啊!上去削啊!”
“……”
喋喋不休。
“方博儿。”
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方博猛一抬头,与许昕目光交会,茫茫然似在梦里。
“瞎、瞎子……你咋找到这儿来的……?!”
“= =你昕爷就是这么聪明。”​
许昕嘴上云淡风轻,却是恶狠狠把方博圈到怀里,将那小圆脑袋摁进自己胸膛——
“说走就走啊你?电话也不接,跟我们玩儿人间蒸发?当兄弟们都是废的?”​
“知不知道马龙差点儿让你给害死!!!”
方博从许大蟒胳膊肘里挣脱,懵逼道:
“马龙……马龙咋啦?”

周五傍晚,八一队的训练馆有点热闹——
“乔嘉洛老师!您能帮我签个名吗?!”​
“小乔哥哥,我想跟你照相!!”
“周指真是说话算话啊!!!”
好不容易从小姑娘堆里挣脱出来,乔嘉洛拍拍周雨的肩膀,嘚瑟道:“哥们儿够给你面子吧?”
“那是,够意思。”周雨笑笑,“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儿挺多,你来了,我这心情也好点。”
“对,前两天,你科哥给我打过电话——打听我原来那经纪人,廖哥。我只知道他去日本开公司了,没想到是跟水谷合伙。听那意思,张继科有点怀疑他。”
“廖哥?那人看着不错的,对你也挺上心。之前你金鹰奖那个‘最受欢迎男演员’,他还找我帮忙打榜呢。”
“他找你?”乔嘉洛有点方,“他找你我咋不知道?”
“说金鹰奖要实名认证才能投,为了给你刷票,我还从领队那儿要了大家的身份证、护照复印件……”
周雨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儿了。


“找到帮廖南平办银行卡的人了?”
张继科接到李探长的电话,喜出望外。
“是,他用星天传媒的名义去办,说是为了融资入股。银行有位经理是他旧相识,起先我们去调查,他想着廖南平应该跟这事没关系,居然没告诉我们。”李岚笑笑,“这次我派去两个愣头小子,给他好一通吓唬,那经理才撂了底。”
“那马龙没事儿了吧?琳哥也没事儿了?”
李岚叹口气,“目前还有点问题。”
“我已经试图传讯廖南平了,不过……这家伙投资移民,刚取得日本国籍。现下日本方面很不配合。”
张继科恨恨道:“真有他的!我去联系老施,不信他连国际乒联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“张组长,”李岚第一次毕恭毕敬道,“事情到这份上,我愿意相信你们乒乓球队。能力有限,海外任务的话,我只能拨一个调查小组给你。虽说任务级别不够,不能配枪,但有两个特种兵出来的,真有事也能保护你们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张继科由衷道,“我会代表国际乒联,跟这孙子讨个说法的。”

张继科撂了电话,正准备从长计议,宿舍门铃又响了。​​
一开门,马龙局促地搓着手,站在他门前。
“继科儿,纪委已经解除我的隔断调查了。”
“没事儿了。”张继科本想伸手跟他击个掌,心头一热,把人整个拉到怀里,变成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
“马龙,都过去了。我去趟日本,把这事了了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能一块儿去日本吗?”
“你去干嘛?”张继科捏捏他肩膀,“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
“我……发现一些事。”马龙垂眼道,“我想当面问问那个廖南平。还有水谷,我也想见见。”
“你又不会吵架,打架更没戏。”张继科近乎撒娇地环住他,“交给我,嗯?”​​
“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马龙眯眼笑笑,“你就当我是去度假旅游昂~”
ㄟ( ▔, ▔ )ㄏ我可是带着两个特种兵和一支调查组去传讯嫌疑犯的……度假?旅游?
看着对面那人笑得眼睛弯弯,把他胳膊抓在手里腻腻的摇,张继科终究还是认了怂。
​​
林高远本想找他科哥打听一下事件进展,刚走到门口就猝不及防看见这腻腻歪歪的一幕。
于是飞快拍了张某黑脸官员和某铁刘海指导拉拉扯扯的亲密照,发在队员微信群里并配上一连串白眼——
“= =调查警报解除,辣眼警报开启。”
​​​​
去往日本的飞机上,张继科和马龙并肩而坐。
张继科望着对面人白亮的侧脸,兀自笑了好一阵,仿佛一个丰收的老农民。
“龙,咱们多久没一块坐飞机了?像不像咱俩以前出国打比赛的时候?”
马龙不理他犯傻,很突兀地问一句:
“继科儿,你知道……我当时为啥让方博退赛吗?”
“看他那会儿那么难受,我总想起二零年奥运预选赛的时候……”
“总想起你。”
张继科拉完最后一个弧圈球,猝然倒地。
忍着一身伤痛,他扛下了那场奥运预选赛。可奥运会,到底是与他无缘了。
几个月后,马龙从东京回来看他,张继科歪在病床上睡着,张爸坐在一边削苹果。
“叔叔,继科儿的伤恢复好了吧?”​​
老爷子重重叹口气:“早几年我就让他退役,非不听,打了封闭也要上。”
老爷子推张继科两下,见他不醒,干脆把苹果递到马龙手上——
“他这些年攒下的伤,怕是这辈子也好不了了。”

“我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方博的。”马龙低头苦笑两声,“他想赌命,可我却拦着不让。我当时就怕……怕他这辈子就折在这场比赛上。”
“别看方博怂,赛场上也是个不要命的。他当时心里确实不舒服,不过我觉着……你为他好,他明白的。”
张继科扯扯马龙手指头,朝他安抚地一瞥。
“当运动员那会儿,我也老想着赢。”马龙仰着脸浅浅地笑,“那时候觉得,没有比赢更重要的。可如今当了教练,却有点不忍心这么教他们——眼看着他们打封闭,眼看着他们挤破脑袋,就为了去那个最陡峭的地方。”
“马龙你别笑我,”张继科恳切道,“有时候我也想,咱们这时代变了,其实体制也该跟着变化。要是我当了局长啊……”
马龙还是没绷住笑了。
“干嘛,觉着我当不了局长啊?”张继科牛哄哄地继续道,“以后给运动员正经开个班儿,文化课也不能落下,最起码语文得学学好,写个诗、写个作文什么的。”
马龙笑着白他一眼:“开个班你教啊。”
“龙,我说真的昂。其实我一直觉得,咱们运动员,从小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边儿,除了技术,除了胜负,别的什么也不想。进入社会以后,才知道自己太单纯,也太无力了,真心的。”
张继科严肃道,“就像这次你出事,我特别想帮忙,但总是帮不到点子上……刘……那谁还跟我说,说我……不了解你。其实我……确实也不太会沟通……从小独惯了……你知道的。”
“继科儿。”马龙抓住他的大黑手,沉声道:“别瞎想,你特别好。是我……总是顾虑太多,总是纠结。”
“你也特别好。”张继科皱着脸笑笑,“你最好。”

“咳咳。”
后座的特种兵小哥清清嗓子,硬着头皮问道:“张组长,等会儿下飞机,您打算怎么办?日本警方把人扣了,咱们硬提是不行……”
“那探视呢?”马龙插嘴道。
“咱们是外国护照,跟他没有血缘关系,中国警方和乒联的传讯他们又不当回事儿,一口咬定这姓廖的现在是日本公民……”
“谁还不认识几个日本公民。”马龙无所畏惧地耸耸肩,“等会儿下飞机,我给石川打电话。”
张继科黑脸道:“= =为啥不打给小爱……”​
​​
“喂,马龙桑,我接通电话了,你说吧。”
石川把手机听筒正对着监狱的对讲机,玻璃窗那边的廖南平,顿时不安分起来。​
“我不想跟马龙说话!你出去!出去!”
“别这么猖狂,”石川佳纯狠狠瞪住他,“暗算马龙桑和中国队,还让我们日本队背黑锅。别以为日本警方就是吃素的,证据确凿,你早晚……”
“石川,”马龙柔声打断她,“让我跟他说。”
“您有个弟弟,叫廖小北吧。算算应该比我和继科小几岁,跟方博打过U17。”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​
“隔断调查这几天,我去档案馆翻过——那年方博拿了四冠王。您弟弟,很遗憾,只拿了一银一铜。”马龙继续说道,“不过也在二队呆过一阵,挺可惜的,竞争激烈,最后也没打出来。”
“后来我仔细想了想,好像跟他打过乒超。那时候我也小,记不真切了。再后来,听说有个原来在二队呆过的孩子,回省队后喝酒出了车祸,我很遗憾。”
“乔嘉洛跟我们说,你总管他叫‘弟弟’,想必也是物伤其类吧。乔嘉洛早年也没打出来,不过他幸运的多了,又找到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。”
廖南平终于开口:“小北要是还在,也跟嘉洛一样的年纪。我多希望他那时候能想开点,不打乒乓球,又不是世界末日。”
马龙叹口气,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凛然正色:​
“你弟弟的事情,我也很难过。可你凭什么……凭什么因为这件事迁怒我们所有人?”
“五千万。”廖南平喃喃道,“我透过顾文武,打算给刘国梁送五千万,就为了把我弟弟留下来,哪怕一直留在二队也行。”
“这老狐狸不但没收,还全网通报。”廖南平咬牙道,“把小北从国家队除名,永远。”
“就是那天晚上,小北喝了酒,出了事。”
张继科抢过电话,朝他冷笑道,“一二队成员选拔,凭的是队内大循环的实绩。我们队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一球一球、一分一分打出来的,问心无愧。”​
马龙拿回电话,补上一句:“小北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的,绝对。”​
廖南平再没有说话。

翌日清晨,体育总局纪检组收到一封厚厚的挂号信,上书本次案件的前因后果。
末尾一句——“真挚的歉意”,上面覆盖着廖南平的红指印。

方博飞机刚落地,便被恼人的记者们给缠住了。
许昕怕他怯场,偷摸把他背在身后那只手给攥住,小声道:“继科给我发了微信:已经都查清楚了,没事儿。”
没想到方博还挺放松,一脸没心没肺的笑,还以为自己在这儿当网红做直播呢:
“各位记者朋友,大家七嘴八舌的,我、我这一个也听不见呀。这样吧,我知道你们想问啥,我就一气儿说了,好吧。”
“这些天,我去国外散了散心,前一阵情绪确实不太好,这段时间一直没看手机,国内这些新闻也都不知道。许昕来找我,我才知道的这些事。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回来了,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。
我,方博,郑重声明一下: 赛前的封闭针,那是我自己硬要打的,马龙还一个劲劝我,说新药副作用大,可是最后一场了,我想拼一把。至于退赛这事儿,是马龙跟我共同作出的决定。不牵扯任何暗箱操作、权钱交易,就是马龙看我身体实在撑不住了,怕我死在场上。
到医院那会儿,医生也说:退赛是正确决定。
我一度挺颓的,也挺不甘心的,这是真话。可这些天也想开了——我方博,这辈子就没打算离开乒乓球这一行。以后做了教练、做了老师,教出新一代的世界冠军,不是更有价值嘛。”
说罢朝身边的许大蟒飞个眼,嘚瑟道:“不信,许教练,咱们比比看呀。”

记者们听着这一通大义凛然的演讲,深感无料可挖,拍完就各自散了。
方博突然倒有点不甘心:“怎么着,非得看我和马龙撕逼才过瘾是吧?”
又神经大条地扁扁嘴,“早知道就爆点料了,本来以为这辈子能上回头条儿呢。”
“方博。”
许昕很突然地叫他一声。
“干、干啥啊?”
“来上海吧,我罩你。”

马龙和张继科回中国前,石川牵线,水谷隼跟他俩见了一面。
“对不起。是我信错了人,也误会了你们。”
水谷隼送上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,老半天也不起来,搞得马龙张继科倒不好意思了。
“当年咱们都是运动员的时候,我就有个心结。”水谷坦言道,“你们的套胶……很不一样,弹性,摩擦力,都更强一些。我甚至申诉过,可乒联说一切都在竞技公平的框架之内。”
“可能,从那时候起,我就有个小小的固执吧。”水谷懊恼道,“总觉得……怎么可能有不可战胜的队伍呢?所以,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。”
马龙忽而笑了,转向石川,霸气道:“把那个拍子给我可以吗?”
石川佳纯一脸既花痴又懵逼的表情,把场边的练习拍递到马龙手上。
马龙咬住球拍边缘,利落地把两面套胶都撕掉。
他晃晃手中的空荡的木底板,朝水谷隼挑衅地笑笑:“一局定胜负,怎么样?”
“来啊。”
水谷也不犹豫,顺手从场边也抽了个拍,把两边胶都扯掉,严阵以待。
“……你俩折腾啥咧?”张继科扶额。
“继科桑,你别说话哦。”
石川朝张继科比了个嘘,星星眼望向球场。
“……”
随着石川的目光看过去,马龙蓄着挺拔的铁刘海,站在球台一端,眼光灼灼,嘴角挂一抹笃定的笑意。
风采依旧嘛。
张继科一不留神就笑出褶子来。

11-6,收起球落,马龙赢得很麻利。
石川和球馆里的一众小姑娘捂脸尖叫。
“嘿嘿嘿嘿嘿嘿,真棒。”
张老师扶墙站着,一双桃花眼比那些个姑娘们还要脉脉含情。

他的龙仔还是跟许多年前一样——
酷!毙!了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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